夜晚
※情緒系統逐漸健全的白蒼
※前段白蒼視角，後段主要是萊安視角
萊安剛搬來時選了二樓最角落的單人房，因為二樓還有很多空房，白蒼和他說過可以隨意使用其他的房間，但萊安似乎還是最習慣窩在角落的那個空間。自從兩人開始交往後，雖然萊安還是只借用了角落的房間放置私人物品，但不知道從哪一個晚上開始便時不時地會跑來白蒼的房間睡。
白蒼對這件事沒有感到特別排斥，他知道自己對萊安有好感，只是礙於生理限制常常感受不到這件事。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白蒼漸漸發覺自己能在黑暗中感知到些許的情緒，每天關燈後他總會盯著身旁的人一段時間。萊安老是把自己搞得很疲憊，埋在被褥裡的倦容有讓人有點心疼，白蒼總會在睡著前輕撫對方臉上的傷疤，徒然地想用觸覺去記住情緒的感受。
這天晚上萊安加了班，接近十一點左右白蒼才聽見了大門打開的聲音，他朝大門看了一眼，進來的人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前來和他搭話，反而直直地往樓梯的方向走去。白蒼在對方消失在視線範圍前喊住了萊安：「今天好像比較晚？」
萊安聽到聲音後頓了一下，但也只小聲地說了聲嗯，那音量小到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疲倦的五官讓他的神情變得僵硬，但他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白蒼知道對方正在努力不要讓自己擔心，所以他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目送著對方上樓。疲累的腳步聲打著走神的節奏，隨著一聲小小聲地關門聲，屋內又回歸了寧靜。從腳步聲的長度判斷，白蒼知道萊安沒有像往常一樣進到兩人的房間，反而又窩回了角落的單人房，白蒼知道那代表萊安現在的心情不太好。萊安的自尊心很高，比起被人安慰他更習慣自己獨處冷靜，以前白蒼會放他一個人自爛一個晚上之後再看看狀況，如果對方自我療癒得很順利的話就不太會主動去關心對方。
白蒼認識萊安太久了，對方的行為模式他早就摸透了，也知道怎麼應對是最安全的，但白蒼也發覺今天的他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分析完後馬上從這件事上抽身。對方上樓前的表情烙印在腦海中，他不斷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企圖分散注意力，卻沒辦法不去想這件事。指尖製造了一段段無意義的聲響後，白蒼終於起身走向廚房。
白蒼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自己消極的行為，身為人造人的他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同理對方的情緒，但自從交往之後他似乎對「關心對方」這件事稍微積極了一點。雖然白蒼也知道其實自己一點都不懂這個行為的意義，此刻的他之所以會跑來廚房熱蜂蜜牛奶，也不過只是拷貝著對方平時的行為罷了。
對於不懂的事情不要多想是最好的，於是他就這樣上了二樓，當他走到昏暗走道的盡頭時聽見房內傳來小小的啜泣聲，這讓他的手在空中懸了一會兒。白蒼很不會應付哭泣的人類，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搞砸，他深吸了一口氣，趁自己的心跳再次混亂起來前先敲了門。裡頭的人聽到敲門聲後馬上壓低了音量，但是沒有回應，見對方沒有反應的意思，白蒼逕自開了門。單人床上的人用棉被把自己整個蓋住，捲在角落的身影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圈。
「你還沒吃吧，是不是忙到忘記吃飯了？」白蒼先是和平常一樣冷靜地分析了情況，但他總覺得自己的語調有些漫不經心，他再次調整了呼吸，稍微放慢了語調：「……不是要逼你吃些什麼，但是什麼都不吃對身體不好。我熱了牛奶，幫你放在桌上。」
語畢，被褥中傳來小聲的「嗯」，不知道對方是刻意縮短了語氣，還是只能硬擠出這麼短的聲音，白蒼知道對方在掩飾自己脆弱的一面，所以也無意繼續追問下去。白蒼轉頭將蜂蜜牛奶輕放在桌上，過程中他刻意放慢了動作的速度，甚至最後也沒有離開房間，只是一直盯著床上捲在角落的人看。白蒼想安慰萊安，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對於情緒的認知幾乎是零的他只能等著對方向自己求救。萊安似乎也注意到了白蒼沒有離開，捲在角落的被子動了一下，但遲遲沒有動作。
如果對方沒有表示的話，或許採取安全的行動比較好。就在白蒼這麼想著，準備轉身離開時，被窩裡的人終於說了一句話。
「……蒼。」
白蒼順著布料摩擦的聲音轉頭看向房間深處，萊安正從棉被裡探出頭來，並試圖想要坐正。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冷靜許多，卻還是帶著鼻音，眉毛也像受了什麼委屈似地下垂著。白蒼上前坐到對方身邊，讓萊安靠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悶在被窩裡的萊安體溫很高，身體卻有些顫抖。感受著對方的體溫與氣息，白蒼感覺有些話卡在喉頭裡說不出來，這是心疼的感覺嗎？他不能確定，但白蒼知道自己進入了能夠稍微觸發一點情緒的狀態，所以他還是伸手拍了拍萊安的背，用自己知道的動作笨拙地安撫著對方。
──────────────────────────────────────
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昏暗的房間裡只迴盪著萊安抽鼻子的聲音。等到他的情緒好了一點後，白蒼幫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緊貼手臂的黑色髮絲輕輕地蹭著白蒼。似乎比起說話，萊安更喜歡用肢體接觸的方式表達信賴，以前白蒼總是無法意會這點，所以老是不知道萊安到底在做什麼，但即使是現在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讀懂對方的想法。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將對方的臉轉向自己：「好點了嗎。」
「嗯，沒事了，抱歉。」雖然萊安的聲音還是有點斷斷續續，但他的表情已經平靜許多。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就在此時他才注意到白蒼還握著自己的手。他眨了眨眼看向對方，白蒼的表情異常地認真，那個專注的樣子讓萊安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幹嘛啊，突然這麼溫柔。」
「你想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想到對方迴避了自己的挖苦直接切入了正題，果然還是把溫柔兩個字收回來好了。萊安苦笑了一下，想了一下後說道：「沒什麼事……只是有的時候我會想，也許早就該聽你的話才對。」
「什麼意思？」
「也許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學魔法，」萊安摸著臉上的疤嘆了一口氣，雖然他的臉上仍掛著笑容，但是語調中聽不出一絲的笑意：「你說的對，我其實根本不想學魔法，打從一開始這個決定就是錯的，所以我才會一直這麼痛苦。」
「──萊安，我從來沒說過你不適合學魔法，你應該也知道問題不在這吧？」
白蒼將手覆上萊安的手背，輕輕地揭開他的罩住傷疤的手。萊安有些驚訝地望向對方，但白蒼似乎沒有想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萊安閉著雙眼嘆了一口氣，這個人認真起來的時候真的一點都不溫柔。「我知道，是我明知道不可能卻還總是想討好所有人……所以我才不想和你說這件事，一直和你重複抱怨同一件事讓我覺得很抱歉。」
「不必道歉，你能察覺到問題點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我並不在意。況且如果你不是這種個性，我也不會在這裡。」
「……你現在是想說我很脆弱、很需要被照顧嗎？」萊安瞪了白蒼一眼，他不喜歡和白蒼討論這個話題，他也知道自己不像外表表現得那麼堅強，只是一直不想承認而已。
白蒼嘆了一口氣，到底是自己不會說話還是這種狀態的萊安太過容易過度解讀別人的話。他稍微和對方拉開了點距離，給萊安一點空間的同時繼續說道：「我是指你同理別人的能力，我和你說過很多次對吧？人造人沒有任何情緒，既不會感到煩躁也不會感到喜悅。但你卻仍一直和我說些我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事情，還擅自幫我詮釋了情緒……我需要這樣的你，如果不是你一直相信我有這種可能性，我也不可能改變。」
「……你本來就很優秀，又那麼聰明，只需要有人點醒就能不斷地變得更好，就算不是我你也可以過得很好，不管誰來看都會得到一樣的結論。只是過去有些人怕你變得更強大，所以──」
「所以我身邊也只有你，不是嗎？討論不可能存在或不可能重來的過去並沒有意義，在現在的時間軸裡能改變我的一直只有你。」
「你幹嘛、一直說我的好話？」
萊安發覺自己的聲音又開始斷斷續續了起來，他怕自己又不小心哭出來，於是刻意縮短了語句。雖然他還瞪著白蒼，但軟化的語氣讓自己變得又像是在鬧彆扭一樣，這讓萊安有些不甘心。
「抱歉，我又讓你感到不舒服了嗎？對不起，我對理解情緒的掌握還不是那麼成熟，我會再斟酌自己的用詞。」
到底為什麼要這樣乖乖道歉，明明你沒有做錯什麼事。
萊安忍不住在心中碎碎念了起來。平常總是逼著自己正視缺點，但是道歉時語氣卻又那麼真誠，真的很難再繼續回嘴。可能自己也很吃對方這種一下鞭子一下給糖的說話方式吧，雖然有嚴厲的時候，但是需要依靠他的時候還是會釋出溫柔，所以自己才會喜歡白蒼。意識到這點後萊安也放棄了掙扎，苦笑著看著對方。
「你今天是不是壞掉了，怎麼突然講一大堆肉麻的話。」
「是嗎，但如果這樣能讓你的心起好起來的話我可以繼續嘗試看看。」
「停停停！就算我再怎麼喜歡吃甜食今天的甜言蜜語也超量了。」
「……這樣很甜嗎？」
白蒼不解的表情不禁讓萊安笑了出來，順勢鑽進了對方的胸前，輕輕地抱住對方。
「謝謝你。」
2019.11.16